符号的囚笼,维尔纳与科学史中被遗忘的命名权之争
- 2025-08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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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科学史的璀璨星空中,“维尔纳”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幽灵般的符号,既指向18世纪德国地质学之父亚伯拉罕·戈特洛布·维尔纳(Abraham Gottlob Werner),又暗含着一段被符号化过程所掩盖的思想斗争,当我们今天提及“维尔纳”,大多数人联想到的可能是“水成论”的提出者,或是地质学史上一个被“火成论”击败的配角,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深刻的命题:科学理论如何被简化为标签,而开创性思想又如何在历史叙事中被扁平化为符号的囚徒。
维尔纳的水成论体系绝非简单的错误理论,在18世纪末,他构建了历史上第一个完整的地质学理论框架,提出所有岩石都是原始海洋沉淀结晶的产物,这一理论的革命性在于将地质现象从神学解释中解放出来,用自然主义原则构建起可检验的科学体系,维尔纳在弗莱贝格矿业学院的教学影响了一代地质学家,他的方法论强调野外观察与系统分类,为现代地质学奠定了基石,科学史却将维尔纳简化为“水成论者”,与“火成论者”赫顿形成二元对立,最终以“水成论的失败”作为他科学生涯的注脚。
这种符号化过程揭示了科学知识建构的权力本质,维尔纳理论的“失败”并非纯粹基于经验证据的裁决,而是话语权争夺的结果,当查尔斯·莱尔在《地质学原理》中构建“火成论战胜水成论”的叙事时,他实际上是在为自身均变论观点寻找历史合法性,这一过程中,维尔纳理论的复杂性和合理性被系统地边缘化,其学说被简化为一个便于对比和否定的符号,科学史家劳丹曾指出:“理论被标签化后,其内在的合理性与发展性往往被忽视,成为科学革命叙事中的固定配角。”
维尔纳本人的学术轨迹更是对这种符号化命运的反讽,晚年的维尔纳已经开始修正自己的理论,承认火山活动的重要性,并试图融合水成与火成的观点,科学共同体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“反派”来衬托进步叙事,因此维尔纳最终被固定在水成论的代表位置上,这种符号化不仅发生在维尔纳身上,几乎所有科学史上的“失败者”——
从拉瓦锡之前的燃素说到爱因斯坦之前的以太论——
都经历了类似的知识扁平化过程。
解构“维尔纳”这一符号,我们看到的是一部被隐藏的科学实践史,维尔纳学派建立了最早的地质测绘方法和矿物分类系统,这些贡献远远超越了水成/火成的理论对立,他的学生中包括亚历山大·冯·洪堡这样的科学巨匠,证明了其方法论的生命力,当我们把维尔纳从“水成论者”的符号中解放出来,恢复其作为科学实践者的完整形象,我们实际上是在挑战科学史中的简化叙事,承认知识生产的复杂性和连续性。
这种符号化现象在当代科学中依然盛行,今天的科学理论同样面临着被简化为标签的风险——
无论是“弦理论”还是“基因决定论”,都可能在未来被简化为某个二元对立中的一方,维尔纳的案例提醒我们,科学理解需要拒绝非此即彼的二元框架,拥抱理论的复杂性和历史性。
重访维尔纳的意义在于超越符号的囚笼,恢复科学史的本真面貌,当我们不再将“维尔纳”仅仅视为“水成论”的代名词,而是作为一个充满张力和发展的科学实践者,我们才能真正理解知识进步的曲折路径,科学史不应是胜利者的编年史,而应是对人类理解世界的复杂旅程的真实记录,在这个意义上,每一个被符号化的“维尔纳”都需要被拯救,从扁平化的标签中解放出来,恢复其作为科学探索者的丰富性与尊严。
或许,最好的致敬方式不是给维尔纳贴上新的标签,而是承认任何标签都无法捕捉科学思想的流动性,正如维尔纳自己所言:“自然界的奥秘远超出我们的分类能力。”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地质学,也适用于我们理解科学历史本身,在符号的狂欢中保持批判性思考,才是对维尔纳和所有科学先驱最恰当的纪念。